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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零二十一章:千秋罪人(2 / 2)

朱棣步入其中,便见这房中,一人吊在了半空,晃晃悠悠。

蹇义……上吊自尽了。

朱棣只皱眉。

“畏罪自杀。”朱棣不屑地冷笑一声。

倒是杨荣、胡广人等,虽已知蹇义罪孽深重,可毕竟平日里有一些友谊。

当下,不禁眼圈微红,只是强忍着,别过头去,不忍见这位吏部尚书,如此狼狈。

夏原吉更为伤心,因为……太祖高皇帝的时候,蹇义和夏原吉就被人称为二君子,当初的时候,二人曾共饮,一同盟誓,要匡扶天下,将来若能进入中枢,必要为苍生立命,要立不世功。

那时的他们,都曾年轻,意气风发,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骄傲。

他们是人中龙凤,是青年才俊中的翘楚,他们读到天下兴亡时,会落下眼泪,谈及百姓疾苦的时候,会痛不欲生。

他们甚至因为如何减轻百姓们的徭役,秉烛夜谈,说到兴奋处,以茶代酒,大呼痛快。

可如今……夏原吉所看到的,不过是一个身败名裂的蹇公。

张安世上前,看到了桉牍上,有一张便笺。

他取了便笺,只看一眼,而后送到了朱棣的面前。

朱棣接过,低头一看,便见这便笺上写着四个字:“千秋罪人!”

朱棣漠然地看着这四字。

所有人沉默了。

“蹇公……蹇公……”夏原吉终于无法忍住,突的嚎啕大哭。

他抢上去,一把要取下蹇义的尸首。

几个校尉不得不上去帮衬,尸首取下来,夏原吉唯恐有人看到此时蹇义自尽的丑态,连忙用自己的长袖,覆住蹇义狰狞的面容。

张安世索性取了一张方帕,让人送到夏原吉的手里。

夏原吉小心翼翼地用方帕给蹇义覆脸,摆放稳妥后,又禁不住嚎啕大哭。

朱棣大怒道:“哭什么,此等万死之人,该当如此,”

可夏原吉收不住泪,只是捶胸跌足,他无法遏制自己的泪水,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。

张安世道:“陛下,据查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接着道:“蹇公虽为吏部尚书,可家中并没有多少余财。上一次抄家,从他家中所抄来的,最名贵的也不过是价值三两银子的砚台,其余多是一些书籍,再无他物。他的妻儿……平日里生活,也只比寻常百姓家要殷实一些,臣还听说,当初太祖高皇帝和陛下都曾给过他不少厚赐,他都拿去周济一些来京城科举,穷困潦倒的读书人……”

朱棣的脸色,总算稍稍的缓和了一些。

此时,蹇义给人一种,说不清楚的情绪。

朱棣随即转身便走,边道:“收敛他的尸首,草草葬了,不得大葬。”

众人都是唏嘘和叹息。

打开了府库。

发现此时,这宁国府的府库,竟是空空如也。

紧接其后,一个个奏报送了来。

各处要捉拿的人,纷纷归桉。

而宁国府的府城,竟真有鼠疫。

这一下子,许多人都慌了,纷纷劝告朱棣立即回京。

朱棣此时则是显得异常的冷静,道:“命张安世,立即调拨模范营和锦衣卫,就地清理街道,投放药物。不必惊慌,天塌不下来,朕在此,这里的百姓才能心安,只有教他们听从官府的指令行事,出不了大乱子。”

一家家的府邸,开始进行搜抄。

府城之外,所有立即处决之人,一律至城外,处死之后,就地烧了尸骨,而后挖坑掩埋。

刑部尚书金纯,已开始指挥着差役,按图索骥,继续查线索。整个宁国府,一片肃然。

张安世让人抬着姚广孝的尸首,到了廨舍,又让人喂了温水。

张安世总觉得,这和尚……似乎还吊着一口气。

到了傍晚时分。

突然……陈礼匆匆而来,道:“姚公……死而复生了!”

张安世此前其实也拿不准,此时忍不住道:“真的?这样都不死,他真成佛了。”

但是听到姚广孝没有死,张安世低沉了许久的心,还是真真切切地松了口气。

陈礼却是担忧地道:“卑下觉得……应该……是油尽灯枯了,似乎是有什么事,放心不下,一直吊着一口气……”

张安世诧异地皱眉,那终于松动下来的心,又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
不过这种事,他其实也知道,有人分明生命机理已到了极限,可因为抱有某些遗憾,一直强撑。

这得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和执念?

“这和尚……看来……真可能修成正佛。”张安世带着几分伤感,感慨地道:“带我去吧。”

张安世抵达的时候,朱棣已是赶到了,所有人都在外头守候。

朱棣终于还没有绷住,垂泪下来。

榻上。

姚广孝挣不来眼睛,他伸出枯手,只是这枯手只动弹了一下。

朱棣忙是抓住他的手,这手却是冰凉得彻骨。

姚广孝轻轻地张开了嘴,朱棣不得不贴着耳朵到了姚广孝的嘴边。

姚广孝用着地低微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道:“陛下……贫僧……与陛下交往多年,陛下登上了大宝……人人都对臣说……和尚错了,错了……今日……贫僧方知……和尚没有错……贫僧……死而无憾。”

朱棣握紧着他的手,像是害怕他会一下子丢失了一般,口里哽咽着道:“别说了,别说了,你歇着吧,一定可以活下来的。”

姚广孝道:”活不下来了,贫僧就是……想要再见陛下一面,来……来之前……贫僧以为,贫僧尘缘之事已了,已经没有了……没有了牵挂,可最后时候……贫僧却突然……在想,无论如何,也要再见陛下一面,看一看陛下,贫僧有许多话说,可……可已经说不完了,能见一见陛下,便已知足了。“

朱棣老泪纵横,悲怆地道:“朕……对不住姚师傅,朕……”

姚广孝道:“陛下……传贫僧衣钵者,张安世也……此人在……贫僧就在,他活着,贫僧虽死亦活……”

姚广孝虽睁不开眼,可说到此处,却好像带笑似的,他异常的平静,用极微弱的声音道:“陛下……此人……小节有亏,却有大智大勇,陛下要仰赖他……这样……这样的话……”

他后头开始说胡话:“这样的话……许多孩子……便可以笑了……”

他像是累极了,顿了顿,才又道:“请陛下唤张安世……唤张安世……”

朱棣生恐他还留下遗憾,飞快地跑去开了门,大叫道:“张安世!”

张安世也忙是小跑地进来。

朱棣背着手,站在了窗边,抬头,不使泪水落下来。

张安世则已到了病榻边上。

姚广孝似乎已感受到了张安世的气息,嘴唇几不可闻地动了动。

张安世见他如此,忙是俯下身去。

姚广孝的嘴唇几乎已经没有办法开合了,就好像用气管发出的声音,低得几乎难以辨认。

“你……你要记住啊……若是冲突无法避免,刀兵相见……也……也必然会发生,那么……不要妇人之仁……要先下手,要斩草除根,断……断不可心怀慈念……谨记,谨记啊……一定不可……妇人之仁……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不要……不要轻信别人说什么仁义道德,你要比他们更恶,比他们更狠……”

这是第一次,姚广孝和他说话时,没有谈到钱。

张安世哭了,眼泪就像突然而来的雨点,一滴滴地掉。

他开始怀念,对方跟他要香油钱的时候。

张安世用力地擦拭眼泪,边道:“我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
姚广孝接着道:“如果……如果欺骗可以麻痹别人,那就欺骗他们……如果……如果杀人可以解决问题,那就不要犹豫……不要犹豫,遇事不要犹豫……”

“不要……不要走一步看一步……人生在世……人生在世……看似有许多的选择,可……可实际上……凡夫俗子从生下来起,就都没有选择,贫僧如此,你……你也如此。你唯一的选择……选择……就是活下去,遇到挡你路的石头,你就……你就用力踢开他,遇到阻止你的人,就杀死他。你……要活下去,好好地活下去……”

他说着,似已最后一丁点的气力也已用尽,却又像是意犹未尽,轻轻道:“叫陛下……叫陛下。”

张安世忙道:“陛下。”

朱棣已是泪流满脸,急步走了过来。

而就在这时候……这和尚,勐地一下子,张开了眼睛。

这眼睛……依旧有神采。

他张口,突然他的音量大了一些:“张安世如贫僧骨肉,陛下若念贫僧……贫僧功劳,一切恩泽,尽加之张安世身上……他……他好给贫僧……送终……送终……”

话音落下。

那双眼睛,虽开张着,却已失去了所有的神采。

姚广孝逐渐地僵硬。

可在这一刻,他的脸上,似保持着一种神秘莫测的微笑。

就如平日里的姚广孝一样,永远的神秘莫测。

朱棣下意识的一句: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。”

张安世则已退后两步,重重地拜了下去,朝姚广孝叩了三个头,想要站起来,却发现自己好像抽空了气力,只想伏地大哭。

朱棣呆呆地伫立在原地,他紧紧地看着姚广孝,沉默着,半响不言。

最终,他上前,拉了拉姚广孝的手,郑重其事地道:“卿且自去,你的后事,自有张卿料理,你所心心念念的事,朕定教你此生无憾。”

说罢,朱棣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。

张安世还伏在地上,传来低低沉沉的悲哭声。

朱棣却是勐地走到了张安世的身边,抓住了张安世的后襟,像小鸡崽子一样的将他拎了起来。

他绷着脸,努力地睁大着眼睛,似乎这样,能让泪水不满溢出来,幽幽地道:“不必悲痛,姚师傅的性情,朕知道,他没有什么遗憾,若说有什么遗憾,也只恨你这家伙,总是过于软弱。将眼泪擦拭了吧,扭扭捏捏的,似妇人一般,干得了什么大事。”

说着,朱棣却是突然一时没崩住,突然嚎啕大哭起来:“姚师傅死了,朕的姚师傅……他死了……”

声若洪钟,带着无尽的悲痛。

张安世刚刚擦拭了眼泪,然后人麻了:“……”

外头的大臣们,听到这动静,都大吃一惊,也似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。

众人忙是推门而入,见此,一个个如丧考妣。

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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